2008-04-08 说说我一德国朋友 阅读(445)
最近提到很多德国人对中国的误解。我就想说说我的好朋友Thomas。也许他对中国的认知过程,见微知著,多多少少代表一点整个德国民众对中国的认知过程吧!
德语里有个词,"typisch",翻译作“典型的”在语义说上不全对。Thomas是个typisch的德国人,却不是一个典型的德国人。
他会很积极地面对人生,致力于尽可能地丰富自己的头脑、强健自己的身体、追求自己事业的高峰,他对人都很有礼貌、在任何时候都显示出良好的家庭教养和教育背景,他做事极其细致(思维甚至如钟表般缜密)、说话简略而清晰,再有,就是严格守时。——这些是他作为传统意义上“德国人”的typisch一面,但在现在德国,这样的人不算多,所以说典型的“德国人”不太对。
Thomas认识我之前来过一次中国,在南京大学呆了两个月,国际交流学生。那时候他几乎跟外国学生混在一起,对中国的认知仅仅停留在学生食堂里丰富的菜肴上,可以忽略不计了。但回德国以后他开始学习中文——原因并不是他喜欢中文或者中国文化,只是那两个月他学了一点汉语拼音和几句普通话,觉得算是个“基础”,不想回德国以后就“荒废”掉。
他的中文老师就是我。从一开始的“你好”“你是谁”到后来的“端午节的典故”,一年多的业余时间里他跟着我学习了两本厚厚的初级汉语书。我当然会跟他讲一些中国民间传说,说那是东方思想的古老源泉,他总是不以为然,用一句“我从来不认为格林童话是德国文化的源泉”来回我。当然这只是关于传说故事。
对于现实问题,我们经常讨论的一个,是中国拆房子的问题。中国有人口压力,拆掉低矮的老房子、更加经济地使用土地,是历史之必然。他总是用罗马城中心的废墟都舍不得填掉的例子说明中国的大都市们不是人太多地太少、而是没把心思放在保护历史上。后来还会扯到大城市过分美国化、单一化上面。我吼他:“你说北京上海南京长得想,我看波恩的房子跟科布伦茨也没什么不同嘛!”
除了在一个咨询公司工作时被迫看FT德文版,其他时候我基本不看报。他倒是经常跟我说,某某报又说中国什么了。消息其实是有好有坏的,每当遇到说中国坏处的,他就得意道:“你看看,你在中国看不到这消息吧!”我跟他讲中国的古话,兼听则明、旁听则是白痴。他表示说,如果在不同的报纸上看到相似的消息,也算是兼听吧。我一敲他脑袋说:“笨死了,这个报纸的记者懒,把别人的新闻改几个字抄过来啊!所以还是旁听,白痴!”
政治问题是我们很少提的(他知道我从来不看报嘛),偶尔当他表现出对中国民主状态的质疑时,我就吼他“你是中国人还是我是中国人?你在中国住得久还是我在中国住得久?你见过的中国官员多还是我见过的多?”他说一句“眼见也不一定属实啊!”我回他:“那你耳听的就更加虚了!”
去年女总理默克尔跟中国闹僵那时候,我跟他说“施罗德多好啊”,他不屑:“施罗德只是想利用中国啊,利用中国给德国做贸易伙伴、榨你们中国人的钱呢!默克尔政府关心的才是中国人的根本问题,才是真心为你们好,帮助你们解决问题!”(我猜许多德国人也是这么想的,很傻很天真的支持默克尔的行为)我就更不屑他了:“你们德国管好自己的问题不错了,还真心为我们好呢!也不看看你们德国公司的订单,少了几成了?”
唉!德国人对自己国家媒体的过于信任,以及大部分德国人顽固不化的性格特点,以及Thomas本人爱管闲事和自以为是的心态,造成他在认知上的某种偏执。友情在不断的加深,但某些问题上,依然争论不休。
有意思的是,正当我认定这个鬼人无可救药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去年年末他去了趟台北,待了半年,回到德国时竟整个人大转变——他强烈的拥护起中国的统一,并宣称认为一定是大陆统一台湾。
个中的变化,我是说不明白也看不清楚。但有一条我是信的,让德国人真正去知道中国,光给他们看德文媒体是不行的,光让他们到故宫长城走马观花一圈也是不够的,到底是需要时间,半年以上,自己观察自己看自己想——typisch的德国人,像Thomas,有一条是极好的,爱自己琢磨问题。用自己的眼睛看了,用自己的脑子想了,他才真信了。
下面贴上我两年前刚认识Thomas时候写的一篇日记吧,叫《Thomas印象》,虽然炒旧饭,但好歹也算个补充罢。
说起托马斯(Thomas,我们姑且叫他小托好了),我应该从Dörthe说起。跟Dörthe做语言伙伴有好一阵子了,最近她男朋友在法国一大学拿到了做post doctor的位置,小妮子心一热,抛下我屁颠颠就要跟男朋友往巴黎跑~~我只好在网上贴了个小帖,找新的顶她的缺……我平生很随和,只对两件事情挑剔,一个是读人物传记,非经典传记不读,另一个就是找语伴,我可不要随便找个会说德语的德国人,我的语伴应该有很好的文学修养、掌握和熟练运用高级语法规则(而不是一般的)、知道如何对文章修辞润色的,换句话说,“达到Dörthe一半水平的”,我就要来做语伴。(顺便说两句我可爱的Dörthe:小妮子真的很厉害,小时候上的是美国的小学,英文德文都母语水平,后来学波斯语和汉语,这两个欧洲人看起来很恐怖的语言,汉语达到看《孟子》《论语》水平,法语就不用说了,她男朋友是乌克兰人,还在教她俄语~~~小妮子以前以写作为生,给报纸写专栏的,德语修辞水平~~简直跟我的中文不相上下!——嗬嗬,最后一句是玩笑啦!)
言归正传。小托看到我的帖子就写了封邮件,说自己是波恩大学法律系的博士生,我寻思着学法律的怎么说也看很多书、写很多论文,德语写作不会很差,于是约了时间出来见面。
小托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整洁。黑风衣,白衬衣,深蓝斜纹tie,头发修的不短,却梳得很齐。他很有礼貌的跟我握手,很有质感的握手,握手的时候直视我的眼睛。我心里暗自有点好笑,不就是见个朋友嘛,有必要那么庄重么?
他跟我解释说自己刚从兼职的事务所过来,所以一身职业打扮;我低头看看自己镂空的小衣和蓬蓬的短裙,想了一下,跟他解释说自己刚逛街回来。
短暂的寒暄和自我介绍后,他切入主题地问我:“你期望从我们的语言交换中达到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提高德语咯!”我心里想,这不是废话么!
“具体一些可以么?你这样说的太笼统,我很难帮到你。”
我还是第一次被问“语言交换的具体目的”,于是我沉默了一下。
“那我先说吧!”他继续说:“我刚开始学中文不久,我需要你帮助我练习基本句型、给我补充必要的词汇量。——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必须给我讲解必要的中文语法知识,我需要对中文整个语法结构有全面的了解,不想要含含糊糊的解释,一切都必须严格遵循语法规律。你认为你可以么?”
好大的口气,我跟Dörthe把整本《孟子》都翻了一遍,还怕你不成?于是我道:“没问题。我对你的要求不高,我只希望你能帮助我提高德语交流的层次,包括书写和口语,我对德语的修辞和一些习惯用法还不是很了解。”
他自诩喜欢看书、也很能写东西,ok,let's begin!
小托的确是个有点傲气的人。
我起初问他觉得我德语怎么样,我并不期望他对我赞赏有加,却也没料到他对我的评价是:“你说得很流利,也能正确表达你的想法,但我非常遗憾的告诉你,我不觉得你德语很好,你只是会说很漂亮的‘麦当劳德语’而已!” what?什么叫麦当劳德语? 他继续解释道:“麦当劳德语就是pop德语,满街的人都会说的句子,你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不能将语言层次停留在他们那些没有文化的人的水平。你应该避免使用那些诸如haben,machen的简单并且泛意的词,力求运用更高雅更深层次更准确的表达方式……”真是给了我个大大的下马威!记得以前给好朋友Gundular打电话,她妈妈接电话还以为我是她德国朋友,一直跟Gundular说,那中国女孩的德语听起来跟德国孩子没什么区别哦!小托这不是明摆着鸡蛋里头挑骨头嘛!就像我们要求一个老外跟我们说中文,说“奚落”不说“嘲讽”,说“蹊跷”不说“奇怪”一样!
然后说到电视节目。我说我挺喜欢看电视的,为了不显得自己肤浅,我特意隐去自己最常看的肥皂剧和脱口秀节目,说我喜欢看Galileo之类的科普节目,时而也看新闻。谁知小托还是一脸的不屑。他说:“电视节目让人懒于思考,我不是很愿意做‘泡电视’这样的傻事。”我赶忙说明我是为了学语言看电视。小托呵呵一笑,道:“看电视并不能很好的促进你的德语提高。我建议你多看戏剧,戏剧的语言是琅琅上口、词汇很丰富,你所需要提高的修辞水平和词汇量,我想读剧本看戏剧是最好的方法!”
……
人要傲,是应该有资本的。小托的资本是他的满肚子墨水和满身书味。
他是一个勤奋的学生,3年半的时间就拿下了德国的法律学硕士,以平均1.4的成绩获得了深造机会,现在不过25岁,法学的博士学位似乎也唾手可得了。最令我佩服的倒不完全是他惊人的读书速度,却是他在研习高深枯燥而且数目庞大的法律书籍之余,阅读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和自然科学方面的科普读物,其中甚至包括一些中国作家的作品(当然,他不能像Dörthe那样看中文原著,看得是德文或者英文的译本)。我记得有次我们聊到书,他说他最喜欢的作家是歌德,然后即兴就背了一段《浮士德》里的片断,听得我是一惊一咋。背罢,小托叹一口气:“可惜现在德国的年轻人都更愿意看肥皂剧、翻八卦周刊,这些那么漂亮的篇章,真的要被遗忘了!”那口气如此沉重,俨然一忧郁的社会文化学者。我不禁也想到了《古文观止》,我最喜欢的书之一,翻来覆去读过数遍了,而我身边又能有多少中国孩子,跟我一样还愿意去翻阅这些渐渐老去的漂亮字句呢?
扯远了。
我曾一度认为小托说话不客气、不是个很友善的人。不久我就修正了自己这个观点。
他在跟我讲解词语的时候非常地仔细,例如一个“瘦”,他给我写了满满一版30多种德语表达方法,并详细地告诉我,这个词用于女人多,那个词虽然有贬义、但在亲密朋友间使用显得很亲切,还有那个词,是原西德地区人的词、柏林人听不懂的,云云。
我随便跟他说我打算减肥。他立刻很紧张的对我说:“你不能减肥!你已经非常瘦了,继续减肥只会给你增加病痛……”一副很关心的神色。:)
学习结束以后他会问我饿不饿,请我吃块小蛋糕,送我到汽车站并坚持要陪我等到我的车才离去。
再想想,小托应该是一个带有明显德国传统特征的男生:严谨,有条理,善于做计划(他觉得不做计划和准备的行为都多少带盲目性),原则性强(不会为了客套把别人捧上天),守时,热爱读书,注重教育程度(甚至会根据受教育程度高低划分社会层次,就像中国很多人根据收入划分层次一样),还有爱国(他对德国文化非常崇尚,曾说“我非常愤怒和失望,现在的孩子都是从美国人的迪士尼电影里知道德国的格林童话的”),当然还有因为对传统文化过于热衷而显出的对以美国为代表的现代文化爆炸的排斥。
当然,他还是一个典型的法律系学生,多年的法律学习相信是给他打上了深刻的印记,以至于他在教我一些名言警句和优美词藻的时候,会在旁边标注上“出自某人某本小说,哪年的版本”,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算“有根有据”,抑或是他为了方便我查阅原文出处?
嗬嗬,一个有意思的人,至少到现在,我觉得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包括他的口头禅现在我也原封不动地搬过来挂在了嘴边:“Das kommt darauf an,...” (“说不准”,“不一定”,传说是法学界的公用口头禅)只是小托说:“这个话我说出来像个严肃的法律学者,你说,怎么听都像个狡猾的外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