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22 走了一万一千里路(1) 阅读(72)
作者:脚踏车
“这是十九点零三分的北京”——开篇的第一句,是盗版食指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而这部游记第零篇的小标题,则更隆重地偷了顾城同名诗集的大标题,——万事开头难,顾不得担心是否会被人笑话成小题大作趋风附雅。
那天是2007年12月1日,在T41次列车硬座车厢里,孤身一人,我肩着巨大的背包,满头大汗地挤过无数陌生人身体砌成的墙,安放行李,调试坐姿,于是,自己也成为一块砖,被砌入这无数陌生人身体组成的墙。隔离习惯,隔离舒适,隔离他人,隔离,甚至自己。压制着警惕,故作轻松,假装老练,擦汗,喝水,用外交辞令同邻座交涉,以“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古训偷偷打量四周,努力适应车厢混浊的空气,绷起仅存的舒适感和安全感,以备度过火车上第一夜13个小时的不眠,和即将开始的半个月的“在别处”。
北京西客站,火车悄然起动,平稳地,滑出3.1415926米时,我低头看了下表,抬头想出了篇首的那一句话。
万事开头难——终于开始了,我的旅行!就如画一个圆,定下起点,也就定下了终点。现在要做的第一万零一件事,就是开始酝酿日后的回忆。
一个多月之后,当我在家中,陷入舒适的坐椅里、倚在绵软的靠枕上,追忆那仅仅半个月的旅行生活,途中所有的不适、担心、紧张、受骗、遭窃、遗失、疲倦都大跨一步,进入被称为“传奇”的那个境界。此时,我仿佛是一位忽必烈汗,依于王座,托着腮帮,假装漫不经心,实则聚精会神地听取另一个被称为马克•波罗的我,的报告。
万木凋零,寒风萧刹的12月,人们减少外出,休养生息,精心包裹身体于温软的环境。并不是出于标新立异的缘故——我做出在这个季节孤身西部旅行的决定,实则是因为今年直到了第12个月份,我才有年假,如果不出去旅行,没有人会给我一年中的第13个月;出行之前也曾广撒行帖邀约伙伴,可惜响应者都无合适的时间,阳错阴差,难以勉强。也有朋友劝我放弃西行,江南岭南云南海南越南,南方有佳木,可以养身心。只是闲闲之旅,不是我目前的精神和经济所能负担得起的。并且,我以为,西北之美,在于高古、邈远。苍野茫茫,悠思绵长,符合我内心耸立着的那个西北。而寒季风霜,则恰是这种苍凉之美的催化剂。
不预设完整计划,不固执某个目标。十六天以内的时间(实际十四天),二千元左右的花销(实际二千六)。行以火车、班车、公交车、步行为主,必要时才打车;宿以火车、青旅、小客舍为主;食以地方小吃、方便面为主。用一只80升的背囊装行李(实际上有些大了),带足御寒衣服,羽绒内衣和毛线裤,用压缩袋压小;用压缩袋压小的,还有一只睡袋,以便应付偏僻之地小客舍的被褥单薄或脏乱(实际上没用上);备一个小型背包,以便入住当地后出行时用;小件物品记事本、笔、指南针、水瓶包、瑞士军刀、打火机、头灯、MP3、手机归类存放;不能忘了乱了充电器数据线,和洗漱用品、简易药品包;充气枕(后来在火车上丢了)和拖鞋能缓释旅途中的疲倦;财物和证件贴身存放,防失防盗;如果相貌年青,学生证(作用非常大)能获得优惠,免去一些不合理门票定价造成的心理不快,此时装嫩与买盗版影碟性质相似。
有一个亲爱的旧相机,400万像素的老式卡片机,离摄影很远,照相却已足够用的。只是存储卡只有128M,另借了一个卡片机,也只有128M的存储卡。如今大小城市里的照相馆都能刻盘,我在西安刻盘,十到十五元,在吐鲁番十元。我喜欢拍照。于坚说“一幅图片是一个时间的遗址。这里保存了某些记忆。”我觉得自己拍回来的照片,是给时间开了一扇窗,从这里通向回忆有着跳窗而入的迅捷和快感。这次旅行,我拍了上千张照片,我愿意整理一些自己满意的出来,邀请大家一起来在我的喃喃自语里进入一个“彼处”。
旅伴随遇而邀,聚也欢喜,散也淡然。只是一路上(几乎每次旅行)常常被追问:“为什么要旅行!”提问比回答还坚硬。几乎一肚子都是正确答案,但一说出来就是错误的——意义不可追寻,任何一件事物都是这样,意义依附事物本身而存在,但一追问,它就消失。禅宗机锋:“说是一物即不中。”
西安,故都长安的今称,一座饱含荣耀古迹光辉历史的现代化普通大城市。安西,是一千多年前,西安还是傲视罗马、巴比伦、亚利山大,世界首席大都市的长安城的时代,在今天的新疆、古时的西域(包括现位于吉尔吉斯共和国境内的碎叶古城)设置的政府管理机构,全称为:安西都护府。最初府治设在交河(今吐鲁番交河故城),后移到龟兹(现新疆库车)。最为有名的是安西四镇:龟兹,于阗(现新疆和田),疏勒(现新疆喀什),碎叶(现吉尔吉斯共和国阿克•贝西姆古城)。这些远古的繁华之地,大多已湮没。独自一人,当置身于交河故城和高昌故城的那大片大片的金色废墟中,我几乎嗅到一股神话的气息,我觉得从未如此接近过历史——或者更可以说:我觉得从未如此接近过传说。
西安—安西,S3.1415926次列车,是一趟魔法列车。实际上以北京为起点,终点也是。中间经停站包括:大雁塔-陕西省博物馆-大兴善寺-小雁塔-西安市井-城墙-碑林-秦始皇陵-兵马俑-华山-鸣沙山月牙泉-莫高窟-哈密回王陵-鄯善小城-库木塔格沙漠-汉墩烽燧-吐峪沟峡谷-鲁克沁古镇-交河故城-吐鲁番博物馆-苏公塔-高昌故城-新疆博物馆-乌鲁木齐二道桥国际大巴扎。
走了一万一千里路。
“你是为了回到你的过去而旅行吗?“忽必列可汗要问他的话也可以换成:”你是为了找回你的未来而旅行吗?“
马可•波罗的回答则是:”别处,是一块反面的镜子。旅行者能够看到他自己所拥有的是何等的少,而他所未曾拥有和永远不会拥有的是何等的多。
——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