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1-29 匆匆的布拉格之行 阅读(165)


第 一 天 :
没有筹划也没有酝酿,我就这样匆匆地随着他们上路了,去的却是慕名已久的布拉格。复活节星期五的早上,没有阳光,空旷的高速公路上天气阴沉,耶稣就是在这样一种心情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吗?“三日后,我将复活”,耶稣说。而今天,我们说好要去布拉格。前面的方向是纽伦堡,那里F2要捎上她的朋友F3。我们,M1,F1,M2和F2,就这样在路上走着。
纽伦堡的火车站还是象5年前一样,当年的同行者,却已是人面不知何处去了。除了我在车上留守,其余的人都进了火车站。一会儿F1回来和我说,她在车站里竟然见到了老J。老J,纽伦堡,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F3和其余人一块儿过来,相见无话。于是继续开车往前走。出纽伦堡,上6号公路,转93号,接着再上6号,沿途已经看到Boehmische Bruecke的地名,看来离边境已经不远了。说起Boehmische Bruecke我就会想起Boehmische Doerfer,这个新学到的德语典故来源于三十年战争期间,当时的德国士兵无法一一记住捷克境内众多村庄的名字,许多捷克语的地名更是无法发音,于是通通以Boehmische Doerfer来称呼之。就这样“波希米亚的村庄”在德语中成了陌生事物的代名词。
已经看到限速的标志,边境就在眼前,我的心情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毕竟我们没有签证。穿灰黑色制服的捷克警察拦下我们,收走了所有的护照,并让我们去一旁等着。在这寂静的10几分钟里,我想起上一次从瑞士入境的经历,同样的边防,同样的等待。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货物和资金都能在世界各地方便快速的转移,而作为主体的人却不能在边境两侧自由地通行,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反讽还是时代的异化。总算没事,警察将护照还回给我们,就算是进入捷克领土了。买了高速公路费,加了油,沿着2号公路,我们直奔布拉格而去。
F3预订的旅馆在离布拉格大约10公里的一个荒凉郊区里,看起来象是家庭旅馆,男主人会说一点德文,而充当receptionist的小男孩则只能用英语和我们断断续续地交流。三层的楼房显得略为有些破旧,庭园里静悄悄的。缺一个葡萄腾架和夏日的阳光,不然也许能听到午后的蝉鸣。
汽车驶过伏而塔瓦河上的桥梁,我们进入布拉格的旧城区了。“快看,跳舞的房子!”,F2略带夸张的声音。房子在跳舞吗?好像是的,可是我得看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方,一切都有些乱糟糟的。天色阴冷,象是《巴黎最后的探戈》里让娜和汤姆身后清冷阴郁的初春街头。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停车位,地上画着的不是白线就是蓝线,据说都是要吃罚单的地方。没办法,只好留下F1和M2看车,我和F2以及F3一起徒步去寻找传说中的德意志银行。从地图上看这是从博物馆笔直延伸出来的著名的商业大街,街头的行人熙熙攘攘,好一片烟柳繁华之地。我在暮色里心绪芜杂脚步匆忙,F2和F3在我身后勉力跟着却又忍不住两旁橱窗的诱惑,只能时不时匆匆地看上两眼又掉头追赶。我一面在前边大步走着,一面在心里暗暗问自己是不是太自我。
按照网上前人地描述,我们一直走到商业街的尽头,绕过地铁站该看到一家中餐馆,对面就该是德意志银行了。然而我们就是看不到那个熟悉的银行标志。F2喜欢问人,一不小心她又逮住了一对看起来也是游客的年轻人说开了。我和F3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自顾自地越过他们继续往前探察。等我们转回来时他们还在那里对着地图指手画脚,不过听起来却好像从英语换成了德语,似乎这大街上人人都会说德语啊。终于找到了,其实就在眼前,银行卡塞进取款机里,换到几张千元大钞。捷克克朗的质地看起来不错,我捏着这两张钞票,第一次觉得真正触摸到了布拉格的生活表面。那应该是93年的夏天,第一次读到米兰昆德拉,是学中文的老坚借给我的《不朽》。还有丁丁和烟哥,还有穿过南开中学到师范学院的那段寂静的下坡路。记忆的片段漫随流水陪我到天涯,而中间隔着的是13年的岁月。对托马斯而言特丽莎象是一个被放在草筐里顺水漂来的孩子,而托马斯则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米兰昆德拉仍然相信偶然,托马斯住的房间号是6,特丽莎是在6点下班。那么,我从那个夏天到这个黄昏,在布拉格的街头,究竟也是一种偶然还是只是算法的一部分呢?图灵机会在某一个时候停下来,然后一切都被验证,也许。
有了钱真好,就可以去吃饭了。仍然是按前人的指点,去的是一家叫做“好兵帅克”的餐馆。好兵帅克的故事我不甚了了,这家餐馆也没什么引人入胜的地方,从氛围来看更象是一个低级酒吧而不是餐馆。客人中看起来100%的都是游客,侍应生漫不经心,老板倨傲无礼,更重要的是菜很难吃,难吃到极点。这一晚上唯一的亮点是两个拉手风琴的老头,替这个无趣的地方增添了几分色彩。我们几个凑了一堆黄颜色的欧元角币当作小费放在桌上,老头们看了看又走开了,并没有动那一小堆钱,不知道是出于尊严还是不屑。
而这一天,就以这样一种遗憾的姿态落下了帏幕,仿佛预示着什么。
第 二 天 :
我走在路上,背着一个叫做责任的背包,心驰神往。
刚在一个朋友的Blog上读到这一句话,就以它来作为第二天的开场白吧。其实我并没有什么责任可背,这一天,我们的目的地是Kutna Hora,那里的人骨教堂(Kostnicí, Sedlec Ossuary)让我们心驰神往。
从布拉格有一条国家公路直通Kutna Hora,路况不是很好,但公路两侧风景秀丽,在上午凉爽的天气里慢慢开车也不失为一种享受。65公里的路程我们花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途中穿过了几片林区,树林的外面则是大片金黄色的尚未变绿的草坂,象极了去年复活节时在瑞典看到的风景。Kutna Hora,因为银矿的关系曾经是波希米亚王国除布拉格外最重要的城市,今天则只有不到两万人口,是一个典型的小城市。人骨教堂在城市的西北侧,里面据说存有四万具人骨。今天的巴洛克式的建筑是18世纪重建的,一进门便是一道台阶通往地下。虽然是4月中旬的时令,可是教堂里的温度却低到能隐约看到人们呼出的白气。在白骨聚成的尖塔前许多人驻足凝思,每一根白骨都曾经附着一个灵魂,这个灵魂存在过,哭过笑过生活过,然后又烟消云散仿佛根本不曾有过似的。Einmal ist keinmal,这句米兰昆德拉引用过的德国谚语再一次让我思索起存在的意义。Dasein ist Sein zum Tode,在这里,海德格尔的话似乎显得格外的有意义。当死亡降临的时候 ,当你的存在在永恒的虚无里消溶的时候,那些爱恨情仇, 那些悲哀与愤怒,又有什么真正的意义呢?前年去佛罗伦萨的时候,曾为了那里的人骨教堂不开放而懊恼不已。这些年,我的灵性长进了吗?
回到布拉格已经是下午时候,F们吵着要去吃肯德基,只好跟着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有皮沙发的肯德基。吃罢午饭,我们拐进附近的一家小超市买了几瓶捷克的啤酒,一些留着自己喝,一些打算带回去送朋友,毕竟捷克是我们现在常喝的Pilsner的正宗发源地。穿过火药塔,又在人堆里看过市政厅前的大钟,我们按图索骥朝着旅游者的圣地查理大桥走去。伏而塔瓦河静静流淌,而桥上却是人潮汹涌,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在想象中,在无数的风景图片上,查理大桥应该是带着几分凄冷的,应该是暮色里华灯下,举杯邀月共此岑寂的地方。也许现实里的萨宾娜曾在这里与她的情人幽会,也许卡夫卡曾在雨天里徘徊在这些街灯之下,而我们,这些匆匆的过客,只能在惊鸿一瞥里去纵横我们的想象了。
过了桥,沿着山坡往上,就是布拉格的王宫。我一边顺着街沿往上走,一边想起了《Das Schloss》里的测绘员K。卡夫卡住过的黄金小巷也就应该在王宫的附近。王宫的入口有一幅示意图,F2在上面找到了黄金小巷的位置,看来我们就要和卡夫卡相遇了。从正门背后的大教堂绕过去,贴着墙根,再下坡,按照方位就应该是黄金小巷了。可是我找不到小巷的入口。继续往前走,却忽然发现已经出了有卫兵把守的王宫后门,我们已经在王宫的外面了。想要再回头去找,却是有心无力了。那么,就作为一个残缺的引子吧,留个未了的心愿,好让我有所希冀,能够有朝一日重回这座城市。在踏上通往山下的第一级台阶前,我不无遗憾地再次回望藏着卡夫卡的王宫。Das Schloss dort oben, merkwuerdig dunkel schon, das K. heute noch zu erreichen gehofft hatte, entfernt sich wieder. Als sollte ihm aber doch noch zum vorlaeufigen Abschied ein Zeichen gegeben werden, erklang dort ein Glockenton, froehlich beschwingt, eine Glocke, die wenigstens einen Augenblick lang das Herz erbeben liess, so. als drohe ihm - denn auch schmerzlich war der Klang - die Erfuellung dessen, wonach es sich unsicher sehnte. (在上面的城堡已经奇怪地黯淡了。K今天本来还想到达那儿的,可城堡却又已经远去了。仿佛是要给他一个临时告别的信号似的,钟声在那儿响了起来。这欢快的钟声至少有那么一刻使K一阵心跳,仿佛压迫着他似的,因为那钟声里也含着一丝痛苦。而钟声更激起了他想要实现的,含糊的渴望。)而卡夫卡,我就这样与他交臂而过,就像K永远见不到城堡里的伯爵一样。城堡就在眼前,却又远去了。我走在下山的路上,带着含糊的渴望和满怀的沮丧。
第三天:
这是我们在捷克的最后一天。一早起来,本来计划还要去布拉格那些没去的景点,可是F1好像没了兴趣。于是我们决定改变计划,直接踏上回德国的路程,中途去温泉乡,Klavy Vary,德文称之为Karlsbad。从布拉格也有一条国家公路直通温泉乡,记得应该是D6号公路吧。从布拉格一路过去,除了少数几段路面外,路面基本上都还不错。Klavy Vary已经是在德国边境地区了,越靠近温泉乡,路上德文招牌就越多。一路上看到最多的就是Zimmer frei(空房)的招牌,后来甚至连交通标志都有了德文的“Achtung(注意)"字样。回家查了下地图,Klavy Vary原来属于著名的苏台德地区,德国吞并捷克,当年就是由这里开始。二战结束后,德国人又被捷克人驱逐,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在Klavy Vary,游人也还不少。我们还遇到两个中国来的大妈,说一口地道的北京腔,不知道是跟团呢还是个人出来旅游。在这个地方,还真的是象网上说的那样,人手一个特制的杯子,用来喝当地的温泉水。我在买我的温泉杯的时候,后看中了一个淡绿色的杯子,想要和我先买的那个杯子对换,可是卖东西的老太太任凭我说什么只是摇头。我正纳闷儿,末了老太太终于蹦出一句“nicht verstehen",我刹那间恍然大悟,原来这里英文行不通德文行得通。
在这个地方似乎台湾来的游客也很多。M2一句大声的"国民党老兵“当即招来两个人回头。F2对台湾人有些愤愤不平,因为有个台湾女人总是“大陆人“怎么怎么的。看来,台湾人的素质普遍来说也不怎么样。
离开Klavy Vary的时候天下起了大雨,我们的心情说不上兴奋也说不上惆怅。在进德国边境的时候,看前面的德国人只要晃一晃身份证就可以通过了,可我们还得把所有的护照交上去。虽然比起入捷克境要好多了,可怎么着还是让我心里觉得不舒服。寄人篱下也许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吧。可是中国护照,要靠它去周游世界,确实是有点困难哦。
出了捷克,重新上6号公路,我们又走上了回纽伦堡的路。进了纽伦堡城区,还是停在火车站后面,就是我们来的时候的停车位上。F3下车告别而去,我看着F3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歌词,“终点又回到起点,到现在才发觉“,很老的歌了。没有筹划也没有酝酿,我就这样匆匆地随着他们上路了,去的却是慕名已久的布拉格。复活节星期五的早上,没有阳光,空旷的高速公路上天气阴沉,耶稣就是在这样一种心情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吗?“三日后,我将复活”,耶稣说。而今天,我们说好要去布拉格。前面的方向是纽伦堡,那里F2要捎上她的朋友F3。我们,M1,F1,M2和F2,就这样在路上走着。
纽伦堡的火车站还是象5年前一样,当年的同行者,却已是人面不知何处去了。除了我在车上留守,其余的人都进了火车站。一会儿F1回来和我说,她在车站里竟然见到了老J。老J,纽伦堡,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F3和其余人一块儿过来,相见无话。于是继续开车往前走。出纽伦堡,上6号公路,转93号,接着再上6号,沿途已经看到Boehmische Bruecke的地名,看来离边境已经不远了。说起Boehmische Bruecke我就会想起Boehmische Doerfer,这个新学到的德语典故来源于三十年战争期间,当时的德国士兵无法一一记住捷克境内众多村庄的名字,许多捷克语的地名更是无法发音,于是通通以Boehmische Doerfer来称呼之。就这样“波希米亚的村庄”在德语中成了陌生事物的代名词。
已经看到限速的标志,边境就在眼前,我的心情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毕竟我们没有签证。穿灰黑色制服的捷克警察拦下我们,收走了所有的护照,并让我们去一旁等着。在这寂静的10几分钟里,我想起上一次从瑞士入境的经历,同样的边防,同样的等待。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货物和资金都能在世界各地方便快速的转移,而作为主体的人却不能在边境两侧自由地通行,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反讽还是时代的异化。总算没事,警察将护照还回给我们,就算是进入捷克领土了。买了高速公路费,加了油,沿着2号公路,我们直奔布拉格而去。
F3预订的旅馆在离布拉格大约10公里的一个荒凉郊区里,看起来象是家庭旅馆,男主人会说一点德文,而充当receptionist的小男孩则只能用英语和我们断断续续地交流。三层的楼房显得略为有些破旧,庭园里静悄悄的。缺一个葡萄腾架和夏日的阳光,不然也许能听到午后的蝉鸣。
汽车驶过伏而塔瓦河上的桥梁,我们进入布拉格的旧城区了。“快看,跳舞的房子!”,F2略带夸张的声音。房子在跳舞吗?好像是的,可是我得看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方,一切都有些乱糟糟的。天色阴冷,象是《巴黎最后的探戈》里让娜和汤姆身后清冷阴郁的初春街头。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停车位,地上画着的不是白线就是蓝线,据说都是要吃罚单的地方。没办法,只好留下F1和M2看车,我和F2以及F3一起徒步去寻找传说中的德意志银行。从地图上看这是从博物馆笔直延伸出来的著名的商业大街,街头的行人熙熙攘攘,好一片烟柳繁华之地。我在暮色里心绪芜杂脚步匆忙,F2和F3在我身后勉力跟着却又忍不住两旁橱窗的诱惑,只能时不时匆匆地看上两眼又掉头追赶。我一面在前边大步走着,一面在心里暗暗问自己是不是太自我。
按照网上前人地描述,我们一直走到商业街的尽头,绕过地铁站该看到一家中餐馆,对面就该是德意志银行了。然而我们就是看不到那个熟悉的银行标志。F2喜欢问人,一不小心她又逮住了一对看起来也是游客的年轻人说开了。我和F3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自顾自地越过他们继续往前探察。等我们转回来时他们还在那里对着地图指手画脚,不过听起来却好像从英语换成了德语,似乎这大街上人人都会说德语啊。终于找到了,其实就在眼前,银行卡塞进取款机里,换到几张千元大钞。捷克克朗的质地看起来不错,我捏着这两张钞票,第一次觉得真正触摸到了布拉格的生活表面。那应该是93年的夏天,第一次读到米兰昆德拉,是学中文的老坚借给我的《不朽》。还有丁丁和烟哥,还有穿过南开中学到师范学院的那段寂静的下坡路。记忆的片段漫随流水陪我到天涯,而中间隔着的是13年的岁月。对托马斯而言特丽莎象是一个被放在草筐里顺水漂来的孩子,而托马斯则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米兰昆德拉仍然相信偶然,托马斯住的房间号是6,特丽莎是在6点下班。那么,我从那个夏天到这个黄昏,在布拉格的街头,究竟也是一种偶然还是只是算法的一部分呢?图灵机会在某一个时候停下来,然后一切都被验证,也许。
有了钱真好,就可以去吃饭了。仍然是按前人的指点,去的是一家叫做“好兵帅克”的餐馆。好兵帅克的故事我不甚了了,这家餐馆也没什么引人入胜的地方,从氛围来看更象是一个低级酒吧而不是餐馆。客人中看起来100%的都是游客,侍应生漫不经心,老板倨傲无礼,更重要的是菜很难吃,难吃到极点。这一晚上唯一的亮点是两个拉手风琴的老头,替这个无趣的地方增添了几分色彩。我们几个凑了一堆黄颜色的欧元角币当作小费放在桌上,老头们看了看又走开了,并没有动那一小堆钱,不知道是出于尊严还是不屑。
而这一天,就以这样一种遗憾的姿态落下了帏幕,仿佛预示着什么。



